上鏈就上黨的鏈:中國打造國家級區塊鏈(BSN)

#261

中國發展區塊鏈?許多人直覺反射「打假球」,但我覺得不盡然。

之前中國社群常在討論「有幣區塊鏈」、「無幣區塊鏈」哪個好,現在大家逐漸有共識了,前者叫做「公共區塊鏈」且會還權於民,後者叫做「聯盟區塊鏈」是政府主推的政策。中國政府為了推聯盟鏈而將公有鏈批評得一無是處,是屁股決定了腦袋。而台灣當然不該直接照抄。


2019 年 10 月,習近平一舉將區塊鏈提升至國家戰略高度,誓言要成為全球的區塊鏈領頭羊。

從那天起,區塊鏈就成為中國的全民運動。宣傳機器旋即推出區塊鏈線上課程,地方政府開始鋪建區塊鏈服務網路(Blockchain Service Network,BSN),就連中央機關也辦起了區塊鏈黑客松。

許多人都好奇,去中心化的區塊鏈怎會成為極權政府的好夥伴了呢?原因錯綜複雜,但說穿了是人們與中國政府對區塊鏈的認知有所不同。

僅限使用聯盟鏈

中國的中央機構 —— 國家信息中心 —— 攜手中國銀聯、中國移動在 2019 年 12 月至 2020 年 2 月舉辦一場為期三個月的區塊鏈黑客松,希望藉此讓區塊鏈知識更普及。有趣的是,這場區塊鏈黑客松禁止使用人們較為熟悉的比特幣、以太坊區塊鏈,僅限使用「聯盟鏈」進行創新。

根據競賽公告

提案所描述的區塊鏈改進方案不能使用公有鏈技術,必須基於聯盟鏈的共享帳本架構,且不得涉及加密貨幣或數位資產。

全球的區塊鏈已經有成千上萬「條」,雖然名字各不相同,卻可以依照基本屬性區分為兩大類:

  1. 公共區塊鏈(public blockchain)

  2. 聯盟區塊鏈(consortium blockchain)

雖然兩類都可以統稱區塊鏈,但背後代表的意義截然不同。

信任方不同

中國政府提倡的不是比特幣區塊鏈(Bitcoin)、以太坊(Ethereum)這些由全球人民共同經營的「公共區塊鏈」,而是未來將由政府統一經營的「聯盟區塊鏈」。兩種鏈除了技術上有所差異之外,但更關鍵的是背後代表的信任方不同。

我常以洪仲丘事件為例。政府機關若將資料放上「公共區塊鏈」,是代表願意讓「人民作主」。因為公共區塊鏈是由全球人民共同經營(記帳),即便是一國政府(在技術上)也難以對上鏈的資料動手腳。

反過來說,如果政府機關是將資料放到自己經營的「聯盟區塊鏈」,由於這種區塊鏈的經營者還是自己人,說穿了中央政府只是把同一批資料換個地方保存而已,地方政府也不敢「造反」。這背後隱含的意義是「政府做主」,與現況無異。

不過,當有人批評聯盟區塊鏈毫無意義時,中國政府總是有辦法反駁。

能提升協作效率

中國政府在文宣裡主張:

公共區塊鏈至今的主要用途就是發行加密貨幣,除此之外,沒看到公共區塊鏈在發幣以外的具體應用。

這樣的發言是標準的屁股決定了腦袋,位置決定了思考。畢竟,萬一公共區塊鏈上記錄的資料(例如地方呈報的確診數字)與官方數字不同,就等於挑戰中央。中國政府貶低公共區塊鏈的言論,聽聽就好。

中國政府真正想推的是聯盟區塊鏈。雖然它無法讓人民作主,卻還是能在多方協作的場景發揮價值。下方這張對比圖最能凸顯這點:

就是把原本流水線的協作模式,轉成了平台式的協作模式:

左圖是目前很多業務系統的串聯結構,業務流程都有各自獨立系統和獨立資料庫。一方把業務數據在系統處理完之後,再傳給下一方。串連關係的上下游之間都需要各自串接,以便數據可以在不同的系統間傳遞。

右圖是相同的業務流,不同的是從傳統的「串聯結構」變為聯盟鏈的「並聯關係」。各方都有一套結構完全一致的帳本(資料庫),帳本間 ... 有任何一方增加或修改資料,各方的帳本都會即時更新。簡單來說,聯盟鏈技術只是調整了資料傳遞和儲存方式而已。

舉騰訊打造的電子發票上鏈為例。

出差時,我們總是小心翼翼收好所有紙本單據,再給主管簽核,最後送至財務部申報。這套申報流程就是左方的層層傳遞模式。而騰訊所打造的聯盟鏈,即是在人們以微信付帳的同時,就將電子發票放上聯盟鏈「存證」。只要企業與政府都認可聯盟鏈上的單據,未來人們就不用憑著紙本發票先向公司報帳再向政府報稅,而是可以將微信支付畫面同時傳給兩方即可完成報帳及報稅。鏈上的電子發票存證,與紙本發票的效力相同。

紙本發票非得靠一手轉一手的串聯協作,但如果改以「數位資料搭配鏈上存證」就可以進行平台式的並聯協作。無論企業或政府都能運用聯盟鏈調整現有的業務流程,提升組織之間的協作效率。

此外,社會上也有許多詐騙問題是源於協作效率不彰導致難以查證,例如新聞圖片濫用、學歷證書造假或是供應鏈的應收帳款詐貸。因此,聯盟鏈既能提升效率,又不會迫使政府讓渡權力,自然成為中國政府發展首選。

雖然聯盟鏈的概念很簡單 —— 提升協作效率 —— 但具體要如何應用在各行各業,則得仰賴人民集思廣益。

區塊鏈黑客松

最近中國舉辦了第一場區塊鏈黑客松(開發者大賽),並預計未來每季舉辦一場。雖然名為開發者大賽,參加者卻完全不需要動手開發任何系統,只要製作簡報提案就好。點子比實作重要。

評審最終選出 29 份得獎作品,其中包含 1 名一等獎、3 名二等獎以及 5 名三等獎。得獎者多半指出各行各業的效率不彰問題,並嘗試運用聯盟鏈提升協作效率。我挑其中兩項應用案例說明,所有得獎作品都可以點此下載簡報。

一等獎:基於區塊鏈的醫藥跟蹤監管平臺

台灣政府也對應用區塊鏈進行醫藥溯源很感興趣。只不過這項提案實際要改善的是「藥價浮報」問題。我們都不是中國的藥商,很難得知產業內的水有多深,以下是我循著簡報內的關鍵字找到《脈動網》的報導:

「藥品出廠 → 全國總代理 → 省級代理 → 藥品招標採購 → 區市縣級代理 → 醫藥公司 → 醫院 → 患者」是傳統的藥品流通模式。一個藥品出廠之後,需要經過多環節流通和多家商業公司的數次轉手,才能最終到達醫院和患者手中。

每次流通都將產生人員工資、醫藥代理商費用、招標費、廣告費、公關費、代理商利潤等費用,層層加碼之後,藥品實際銷售價格與出廠價相去甚遠。並且在這種流通模式下,甚至出現了掛票經營、過票洗錢的企業。

內文中的「票」,指的是發票。簡言之,藥品出廠後並非走最短路徑到達醫院,而是繞了遠路讓各家公司都「雨露均霑」後,再由醫院以較高的價格收購。內文指出,藥品繞一圈之後,最終的收購價格增幅可能多達 65 倍。

解決這問題未必要靠區塊鏈。中國政府已有一套監管系統,要求藥品生產商、醫藥供應商和醫院都要向政府登錄發票資訊。可惜這套做法至今成效不彰,政府當初忽略了平台的維護成本、商業競爭關係以及資料串接的技術難度等問題:

  1. 政府要額外維護一套藥品採購平台,要價 1500 萬到 2000 萬人民幣。

  2. 藥品供應商擔心若將營業資料給出去,可能會被其他競爭對手掌握。

  3. 每家企業和醫院都要與政府系統串接,然而各家系統的架構各有不同。

政府花大錢打造了平台,最終卻只有少量藥品登錄系統,最終淪為蚊子建設。

因此,這組提案團隊主打的是以「資料上鏈」取代「系統串接」。仿造騰訊電子發票上鏈的模式,只要請藥品生產商、供應商和醫院分別將資料經過去識別化處理後放上區塊鏈「存證」,事後監管單位隨時都能按需到鏈上追查紀錄,而不用再靠紙本發票追查不法。

二等獎:基於聯盟鏈的跨境信用狀解決方案

這是中國信託在 2019 年就已經實作完成的應用案例,中國的黑客松參賽者直接山寨也能得獎。有別於人們日常匯款是直接透過現金或銀行轉帳支付,跨境貿易常用的則是「信用狀支付」。我引用台灣媒體的報導

銀行業者解釋,貨物進口商必須出示船公司開立的貨物提單才能領貨。當貨品出口時,船公司會把貨物提單交給出口商,再由出口商透過押匯行、開狀行,層層轉交給進口商。進口商得先支付款項給開狀行,才拿得到提單,因而可能出現貨物比文件先到的情況。此時,貨品必須先寄存港口,衍生倉租費用。實體文件的層層傳遞,不出錯的情況下平均約需 5 天,如果文件出錯,來來回回時間更加可觀。

如果你不熟悉國際貿易,大概會被上述流程弄得暈頭轉向(我懂),或許也因此更能體會報導中的最後一句話—— 如果文件不出錯,流程約需 5 天。參與者眾多、文件一手轉一手,難免粗心大意漏了一張重要文件。進口商沒拿到提單文件,貨物就被卡在港口。不僅無法如期交貨,還要額外支付倉儲費用。

因此,中國信託、奇美實業攜手將信用狀數位化並放上區塊鏈「存證」,當成數位正本。鏈上的信用狀存證紀錄,與紙本信用狀正本的效力相同。未來國際貿易的各個參與方就不用再靠郵寄傳遞紙本文件,而是可以透過電子郵件寄送「數位信用狀」。收到的一方只要與區塊鏈上的存證比對,就知道內容是否與正本相符。因此,可以將原本 5 天的作業時間縮短到 1 天以內,還能避免紙本文件竄改的問題,提升交易安全性。

類似的應用在全球相當常見。其中 IBM 就打造了食安履歷 Food Trust 平台、航運貿易 TradeLens 平台以及跨境匯款 World Wire 平台,我也在線上課程以「上帝視角」詳細分析這三個領域應用區塊鏈的前後差異。每個產業要面對的應用情境各不相同,但區塊鏈的解決方案都大同小異。

未來勢必會有越來越多企業逐步將資料放上各自打造的聯盟鏈,藉此提升協作效率並消弭低效率造成的詐騙案件。雖然中國政府大力提倡聯盟鏈,但我勸台灣政府不要直接照抄。

聯盟鏈的限制

中國從來沒有想運用區塊鏈,補強政府與人民間的信任關係。畢竟不覺得自己胖,就沒有減肥的動力。中國政府只想運用區塊鏈提升組織間的協作效率,因此聯盟鏈當然是最適當的選擇。

但(我認為)台灣政府不一樣。除了同樣希望提升組織間的協作效率外,也比較有心與人民建立互信關係。台灣政府需要擔心自己經營聯盟鏈會被批評上鏈資料缺乏可信度,但中國政府卻永遠不會解錯問題(不必與人民妥協)。台灣更適合發展公共區塊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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